墨海涛声忆故人一一怀念北大同窗学兄刘玉岭

鲁南经济网   2026-03-03

墨海涛声忆故人

一一怀念北大同窗学兄刘玉岭

(作者:李振昌)




车子驶入日照地界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,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竟有些凛冽。妻在旁轻声说,这风里,有股子墨的味道。我微微一怔,心里那根沉寂多年的弦,仿佛被这无意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,发出悠长而微颤的鸣响。墨的味道?是了,我是来寻一个人的,一个将墨与海都揉进骨血里的人——我的学兄,刘玉岭。


路旁的指示牌上,“日照两个大字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。这名字真好,日光所照,万物明朗。玉岭兄便是从这片被日光最先亲吻的土地上走出来的。记忆的闸门,便在这海风与日照的合谋下,轰然洞开。时光倒流,一下子将我拽回了三十多年前的燕园,那座爬满常春藤的三十七楼。


那是1990年的秋天,北大首届书法艺术研究班开学不久。我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、年龄参差、却怀揣着同一份对笔墨痴迷的学子,挤在狭小的宿舍里,空气中弥漫着新墨的清香与年轻人特有的躁动。唯独玉岭兄,是特别的。他的特别,首先源于那间四楼尽头的单人宿舍。并非他有何特权,而是因为他的鼾声。同屋的学友苦不堪言地形容,那鼾声一起,犹如雄狮低吼,沉浑厚重,能穿透墙壁,让隔壁的人都辗转难眠。更兼他有一嗜好,酷爱抽自制的烟卷。不是市面上的香烟,而是托人从山东老家捎来的上好生烟叶。我常见他盘腿坐在床沿,就着窗外的天光,将金黄的烟叶细细裁开,再以略糙的手指,不紧不慢地卷成一支粗实的雪茄。点燃后,那烟雾也与他的人一般,不疾不徐,带着一股子原始的、略带辛辣的草木香气,很快便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墨香、烟香,还有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淡淡的阳光味道,混杂在一起,成了他独有的气息。于是,系里只好特批他独居一室。他搬走时,挠着头,黑红的脸膛上带着歉意的憨笑,连声说对不住,对不住,那神情,不像个已近不惑的艺术家,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

他的艺术生命,似乎也在这份“不合时宜的孤独里,找到了恣意生长的土壤。四楼走廊尽头有一片稍宽敞的公共空间,不知何时,成了他独占的书案。一张巨大的书画毛毡铺在地上,这便是他挥毫的疆场。他写字,尤喜作擘窠大字,寻常书案根本施展不开。每每兴至,便提一支如椽大笔,以水桶为砚,旁若无人地在这地书案上挥洒起来。那时我们多临摹碑帖,讲究笔笔有来历,他却似乎更钟情于与笔墨的直接对话。我曾在一旁静静观看,他凝神静气,忽而蹲身,忽而疾走,笔走龙蛇,墨溅如雨。那不是写,是倾泻,是咆哮,是将胸中一股郁勃的、来自山海之间的莽苍之气,通过臂、腕、指,毫无保留地灌注到笔端,泼洒到纸上。写完,他常常大汗淋漓,望着地上淋漓的墨迹,长长舒一口气,仿佛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。那字,我们当时看不太懂,只觉得一股蛮力扑面而来,结构奇崛,线条如老藤虬枝,纠缠盘绕,却又在混乱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。后来才明白,那便是他狂草的雏形,是未被完全规训的、来自生命本源的艺术冲动。


我们的导师,李志敏先生,却独独青眼于这位“特立独行的山东学兄。李先生是书坛泰斗,治学严谨,眼光极高,寻常作业入他眼者寥寥。但他每次点评玉岭兄那看似无法无天的习作时,严肃的脸上总会露出一丝难得的、近乎慈祥的笑意。他常用手指虚点着那些张牙舞爪的线条,对我们说:你们看玉岭这笔,有性情!书法一道,法度易学,性情难求。他这山东汉子的夯劲儿、直劲儿,都在里头了。学岭啊,他转向玉岭兄,目光里满是期许,守住你这股子性情,写草书,将来必有成就!


学岭,这是李先生对玉岭兄特有的昵称,听起来比玉岭更多了一份师长对得意弟子的亲昵与器重。玉岭兄每每听到,总是垂手而立,恭敬地应着,黑红的脸膛因激动而更显光亮。那时我们只觉李先生是鼓励后进,如今回首,方知那是真正的慧眼识英。他看到的,不仅是一个勤奋的学生,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内里蕴藏着与草书精神天然契合的磅礴生命力。那份期许,如一颗种子,深埋在了玉岭兄的心田,也成了连接他们师徒二人超越寻常师生关系的纽带。


这份情谊,在李先生晚年乃至身后,绽放出了令人动容的光华。李先生仙逝后,据说玉岭兄悲痛难以自抑。关于此后的事,流传着一种说法,说他竟将恩师的部分骨灰迎请回了日照,供奉在自己的“兰草斋书房中,朝夕相对,长达十年之久!十年啊,三千多个日日夜夜,那缕香火,那抹清辉,陪伴着一位学生对另一位远行师者无言的思念与对话。我们无法确知每一个细节,但这份近乎古风的、赤诚的尊师之情,在当今之世,听来已如传奇。后来,玉岭兄自己也走了。有日照的朋友唏嘘地告诉我,他们将他安葬在了一处面朝大海的墓园。而更令人心弦震颤的是,据说,在那片墓园里,他的安息之地,遥遥地、静静地,傍着恩师李志敏先生的一处纪念之所。生未能长随,死愿永相伴。这已不是简单的师生情,这是精神的归附,是灵魂的寻根,是艺术血脉的延续与回响。得知这一切时,我独坐书房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半晌无言。心头翻涌的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浩渺的感动。


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而于艺术求索的孤寂长路上,能得一位明师如此知遇、相惜,死后魂魄仍愿比邻而居,这该是何等深邃的缘分与福报?这一节,真真值得大书特书,写入丹青,刻入金石!


退休后,时光忽然变得松散而绵长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。总想着到处走走,见见故人,看看当年无暇细品的风景。全家自驾出游,第一站便定了日照。看海是借口,心底里那簇幽幽的火焰,是想去见见我的玉岭学兄。我想象着,在他那满是佛像、古籍、奇石与墨香的“兰草斋里,我们这两个白发老者,泡一壶浓酽的日照绿,对着他新近创作的、或许更加狂放不羁的草书长卷,聊聊燕园的旧事,聊聊李先生的点滴,聊聊这几十年来笔墨人生的甘苦。他一定还是那样,话不多,只是憨厚地笑着,不时卷起一支粗大的烟卷,烟雾缭绕中,眼神明亮如昔。


按照友人给的地址寻去,却是一处安静的居民小区。开门的是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妇人,是他的家人。得知我的来意,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哀戚,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告知,先生已于前年秋天,因病离世了。


走了?我愣在门口,海风穿过楼道,吹得我有些站不稳。那些一路上反复排练的寒暄、笑语,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承托,空洞地消散在咸湿的空气里。妻轻轻扶住我的胳膊。我谢过那位妇人,转身离开。没有去墓园,忽然觉得不敢去。怕那片面对大海的寂静,怕那两座相邻的墓碑所诉说的、过于沉重的情谊,会瞬间击垮我强作的平静。


我们最终还是去了海边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,真正地、认真地看海。不是游览,是面对。夜幕尚未完全合拢,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,像一幅巨大的、正在褪色的水墨。海是深灰色的,广漠,沉静,看不见边际。波涛一层一层,不疾不徐地涌来,在沙滩上化作一片细碎的白沫,发出永恒的、低沉的叹息,旋即又退去,周而复始。没有想象中的蔚蓝与壮阔,只有无边的、包容一切的灰暗,和一股洪荒般的、沉默的力量。


我就那么站着,任由海风灌满我的衣衫。忽然间,玉岭兄那些狂草的字迹,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那盘纡的线条,不正像这海涛的律动么?那墨色的浓淡枯湿,不就是这暮色下光影变幻的大海么?那整幅字扑面而来的、令人窒息又向往的磅礴气势,不就是此刻我所感受到的、海的魂魄么?我从前总觉他的字“,有而无如今在这真实的海面前,我方始惭愧自己的浅薄。他的笔墨,哪里是出来的,那分明是从他生命深处、从他扎根的这片山海之间,生长出来的。他将日照的阳光、海涛的节奏、山石的筋骨,还有那份山东汉子的拙朴与豪情,全都化入了腕底。所以他的狂草,才能既狂放不羁,又如大海般深沉内敛;既奇险万状,又自有其浑茫的秩序。


李先生说他“有性情,这性情,便是海赋予他的性情吧。辽阔,深邃,时而平静如镜,时而怒涛卷霜雪。而他对李先生那份至死不渝的尊崇与眷恋,又何尝不是一种海般的胸怀?海纳百川,不择细流。他纳入了恩师的教诲、人格的光辉,并将之化作自己艺术与生命的一部分,最终,魂归碧海,与师相伴。他们的情谊,超越了生死,融入了这片无垠的蔚蓝,成了这涛声里一段永恒的旋律。


暮色完全笼罩下来,海与天融为一片更深的墨色。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,像一颗孤悬的星。妻唤我回去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深沉的大海,转身离开。脚步踩在柔软的沙滩上,悄无声息。


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玉岭兄那沉浑如狮吼的鼾声,还有李先生那温和而笃定的声音:“学岭啊,守住你这股子性情……”


涛声阵阵,如墨般浓稠的夜色里,那声音,那情怀,仿佛从未远去。



来源: 鲁南经济网

编辑: 子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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